傅祖汉:万寿宫和我的青春岁月

  

南昌晚报

我的祖籍是浙江绍兴,父亲曾在上海开明书店学徒,后回绍兴教书。1958年,父亲被打成右派后,我和一个同学结伴去江西闯一闯。我们去过鹰潭、九江、德安,处处碰壁、困难重重,辗转来到南昌后也是如此,我们几乎要打道回乡了。

  一天,我和同学打算最后再逛逛南昌城,一问方知有个万寿宫最是热闹,于是就去了。当路过江西省人民广播电台服务部,也就是现在的中山路和胜利路交叉口时,我眼前一亮。

  我有个高中同学的哥哥是部队通讯兵,常说些无线电的故事,让我觉得既神秘又向往。所以当看到“广播电台”四个字时,心想广播电台不就是无线电吗!于是抬脚就走了进去。人事科长听说我高中毕业,人长得也挺机灵,就答应我留下来试试。我按捺住心中的喜悦,不知异乡少年的漂泊能否就此停靠。

  当时半导体还刚刚兴起,广播电台台长赵中比较能接受新鲜事物,他倡导由江西省广播事业管理局和江西省科学院应用物理研究所合作,成立了一个科研所,专门研究开发半导体,办公点就设在八一大道当时的中苏友好馆楼上,也就是现在的江西省文联。由于我数理化基础比较好,就被派到这个科研所学习。

  五、六十年代,电子真空管控制着无线电领域。科研所的同事们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还真的做出了当时极其稀缺的半导体晶体三极管。正当一帮知识分子其乐融融时,三年自然灾害却降临了。国民经济大调整,科研所被迫撤销。

  科研所撤销了,所幸我的努力和成绩得到了肯定,成为省电台的正式员工,被分配到省广播器材厂即省电台服务部上班。说来也巧,这正是我初次“应聘”的地方,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这幢楼就是赫赫有名的“宝庆银楼”。

  宝庆银楼是建于上个世纪初的一幢欧式建筑,这里曾是南昌城最大最豪华的黄金、银饰专卖店。不过我来上班的时候,宝庆银楼已经看不到金银珠宝了。这幢楼外面看上去足有六层楼高,内里只有三层,特别是最高一层空间非常开阔,曾是厂车间,后来还隔层搭建了宿舍楼。有一次,我曾和几个同事一起爬上宝庆银楼的屋顶,南昌市区一览无余。往东几步之遥的江西大旅社,也就是改写了中国近代史的八一南昌起义旧址,加上其灯楼,也不过五层;目光再往东去,两公里外羊子巷口的南昌市消防总队,那座用木头搭建的火情瞭望塔,也尽收眼底。如今,在这个瞭望塔的原址建起了七、八十米高的八角形塔楼,电梯可以直达顶层的西餐厅,今非昔比了。

  我不懂建筑,但每次远远走近这座高大挺拔的宝庆银楼,都会不由凝神注视,心里隐约有种自豪与满足,仿佛走进了这里,凡俗小子也是有了些绅士派头的。

  宝庆银楼已空有其名了,但与其一墙相连的万寿宫却终日香烟缭绕,这两大标志性建筑勾勒出南昌城最热闹繁华之所在。

  跟宝庆银楼的西式风格相比,万寿宫完全是东方传统文化的气韵。万寿宫是一座道观,有现在佑民寺两进那么大。正殿高大而阴森,晚上还有很多蝙蝠会在檐角梁栋间起落,一双双大黑翅膀扑啦啦掠过人们的头顶,让人冷不丁打个寒战。殿内主奉着许真君等三尊塑像,十二真人分列两旁,一个个栩栩如生。塑像都是木质的,每次翻新都是用布包裹一层、再上彩漆,年代久了,塑像愈显高大壮丽。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面大鼓。大鼓直径足有2米多,悬在万寿宫二楼的位置,可以爬楼梯上去摸。蒙鼓的牛皮细腻中泛着光泽,真是难得有这么大、这么完整的一张优质牛皮,每当敲起,隆隆作响。

  那时候,我正和我爱人丽丽谈恋爱,经常陪她一起逛万寿宫。除了烧香祈福,我们主要是在边上的巷子里闲逛。这里有点像上海的城隍庙,吃的、玩的、耍的、看的,卖什么的都有。丽丽是赣州南康人,不怕辣,很喜欢吃糊羹,那是把鸭胗、肚肠、鸭血等放在一起煮出来的糊糊,味道却很鲜。还有猪血汤、米粉之类,很多女人、小孩在这些巷子里转来转去舍不得走,吃了逛、逛累了又吃。整个街区弥散着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世事多变幻。转眼到了1966年,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在“破四旧”运动中,红卫兵掀翻了万寿宫里的所有塑像,点了一把火,直烧得火光冲天。那面大鼓也没有幸免,被红卫兵狠狠一刀下去,划破了鼓面。

  红色的标语、红色的语录铺天盖地而来,席卷了南昌所有的大街小巷。台领导决定,要在宝庆银楼的那面主墙上写毛主席不久前发表对广播事业的最新题字,“努力办好广播,为全中国人民和全世界人民服务”。领导看我平时字写得好,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我。

  我对毛主席的手书不但爱好而且崇拜,决定将那二十个苍健挺拔、龙飞凤舞的大字,连同主席亲笔签名一起照原版放大。

  我和两个同事找来三架梯子,用绳子将梯脚连头结尾地绑好,架起来。两个同事负责把宝庆银楼那面立墙整面地刷上红漆,我就负责放大书写毛主席的题字。

  当时我才26岁,血气方刚、懵懵懂懂。右手拿着把刷子,左胳膊上挂着装满黄油漆的小铁桶,腰上系了根麻绳,爬上高高的梯子,身子贴着20米高的墙面写起来,一个字足有一米高。

  当时服务部门口是一个人力三轮车的候客点,许多人力三轮车夫都坐在那里候客,很是热闹。我写了半天从梯子上下来时,看到梯子边站了位光头老人。老人看了看我,说:“小伙子啊,你胆子好大!真替你捏把汗,这么高的梯子就这么上去了?!我一直扶着梯子声都不敢吭啊,怕你听了一低头万一有个闪失……”

  我仰头看看,呵呵一笑,说:“有您这样的好心人,不怕!”这一扶一笑,就此结下了半生缘。

  老人叫王常根,50多岁了,地道的南昌人,非常和善、忠义的人。那时,我父母还在绍兴,丽丽父亲也已过世,王师傅两个儿子都去当兵了,于是他就把我和丽丽当作他干儿子、干女儿一样。当时各家的生活都困难,但他从乡下带了米啊、蛋啊一定会稍点给我,还经常喊我去他家喝酒。那时候电视机是稀罕物,我自己组装了一台9寸的黑白电视机送到他家,邻居们都涌到他家看电视,居然把门铰链都挤断了,他却乐得哈哈大笑。

  写毛主席这幅题字前后花了我半个多月的时间,说来也是福缘,有干爹在下面站着,好像真就是个保护神,一直都没出什么岔子。

  一幅宽4米、高15米,红底黄字原版毛主席亲笔题字的语录,就那么醒目地矗立在洗马池闹市区,成了红色海洋中的又一道风景。我用135黑白照相机拍下这个镜头,自己冲洗了出来。快五十年过去了,家中厚厚的几本老相册中,这张小小的一寸黑白照片是那样不起眼,但却铭刻下了一段珍贵的历史。

  干爹解放前就是拉黄包车的,身体很精壮,还有点功夫底子。他的人力车把上系着一盏小马灯,一身白衣束裤跑得飞快,浑身上下透着利落。丽丽怀老大那年,干爹常守在公交站台前。每次瞅见丽丽下车,干爹就稳稳地停在她跟前,别人叫唤是不应的,只让丽丽上车,再拉着她四处去,别人还以为是阔家太太包了车呢。

  干爹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因为家里穷,怕女儿养不活,从小就送了人。长子海华生得健壮威猛,人却精明,后来和计生委搭上关系,开了间录像厅播放婚育宣传片,赚了些钱。次子怀春温柔敦厚,真是个情种,在火车上认识个青岛姑娘,谈得好好时姑娘却离开了南昌,怀春竟生生跳了东湖。消息一直瞒着干爹,只说怀春出差去了。年复一年,再无多言,心已明白。干爹那么结实的一个人,不到两年竟渐渐萎谢了。临终时,干爹一语不发,一双大大的眼睛空落落的。

  后来,万寿宫拆了,宝庆银楼也拆了。我写过毛主席题字的那面高大的立墙,由于钢筋水泥太坚固、拆不动,一直象澳门大三巴牌坊那样,孤零零地矗立在一片废墟中。每次我走过那里,都会久久地仰望……

  再后来,宝庆银楼那面立墙也拆了。一段往事就此尘封。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我是学理工的,不会写诗弄文,以为情到深处自成文章,人生就是最好的老师。这首《忆秦娥·娄山关》是毛主席诗词中我最喜欢的一首。主席是伟人,在困难重重中自有从容不迫的气度和博大胸怀;我只是一介布衣,回首往事,悲欣交集,心底激荡着不尽的感慨。

  特将这首词录于文章结尾,以怀念毛主席的丰功伟绩,追忆曾经的万寿宫,和我的青春岁月。(文/傅祖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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